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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鸭子

2025-08-26 | 发布者:哈哈 | 好诗文

小时候的某个夏天,暑气裹着稻花香漫过来时,奶奶总在院角搭个矮棚,养着七八只黄毛鸭子。那些小鸭子刚买回来时,绒绒的像团会动的棉絮,我和妹妹蹲在棚边看,它们就歪着脑袋啄我们的布鞋尖,把奶奶笑得直揉腰:"慢些逗,别惊着它们。"


每日天刚亮,奶奶就提着竹篮去割嫩水草。她戴顶旧草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蓝布褂子的后襟总被汗浸得发深。回来时竹篮里晃着水光,她蹲在棚前把水草切碎,拌上碎米,"咕咕" 地唤。鸭子们便颠颠地跑过来,扁嘴啄得食盆 "哒哒" 响,溅起的碎米落在奶奶的布鞋上,她也不拂,只伸手摸最胖那只的绒毛:"快长,等秋凉了,给娃娃们炖汤。"


午后日头烈,奶奶就把鸭子赶到村后的池塘去。我和妹妹扛着小竹竿跟在后面,鸭子们 "嘎嘎" 叫着跳进水里,划开的水波把浮萍荡得团团转。奶奶坐在塘边的老柳树下,手里编着草绳,眼睛却追着鸭群:"别往深水区去,当心脚滑。" 有时她会摘片大大的柳叶,卷成哨子吹,调子软软的,鸭群听得都慢下了游水的节奏。


池塘边有棵老槐树,树洞里积着清甜的雨水。奶奶总用瓢舀来给我们喝,水带着树的凉气,咽下去时连喉咙都润了。有回妹妹追着一只花斑鸭跑,踩进了塘边的泥洼,新做的布鞋沾满了泥。她急得要哭,奶奶却笑着把她拉到膝头,用塘里的水洗鞋:"泥好呢,沾了泥的鞋耐穿。" 洗着洗着,倒抓起泥巴往我脸上抹,我也伸手去抹她的鼻尖,三个人闹得满身泥,鸭群在水里 "嘎嘎" 地叫,像在凑趣。


傍晚收鸭时,奶奶总不忘捡塘边的野菱角。她把菱角装在竹篮里,回去用清水煮了,盛在粗瓷碗里。菱角的壳被煮得粉粉的,剥开时里头的肉雪白雪白,甜津津的。我和妹妹抢着吃,她就坐在灶边烧火,看我们把菱角壳堆在桌角,等会儿一并拿去喂鸡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鬓角,几根白头发亮晶晶的,像落了星子。


夜里暑气消了些,奶奶就把竹床搬到院心。她拿蒲扇给我们扇风,扇面上绣的莲花都磨得淡了。抬头能看见满天的星子,密得像撒了把碎银,银河是条淡淡的光带,横在天上。奶奶指着最亮的那颗说:"那是织女星,旁边那颗暗些的是牛郎,他俩隔着河呢。" 妹妹就问:"他们怎么不坐船过来?" 奶奶便笑,蒲扇扇得慢了些:"等你们长大了,就知道了。"


有回我夜里翻身,见奶奶还没睡,正借着月光给我补衣裳。她的手指在布上穿来穿去,像在绣星星。我迷迷糊糊问:"奶奶,鸭子睡了吗?" 她低头看我,眼里的笑意软乎乎的:"睡了,在棚里蜷着呢,像你们俩一样乖。"


后来离开乡下许多年,再没见过那样亮的星空,也没吃过那样甜的菱角。可每当夏天来,总想起池塘边的鸭群,想起奶奶用柳叶吹的哨子,想起她指尖的菱角香。原来那些被蒲扇扇软的夏夜,早把温暖缝进了记忆里 —— 就像院角的鸭棚,虽简陋,却盛着一整个夏天的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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