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扇摇落的旧时光
民国十七年的夏天,总带着股甜津津的草木气。我那时梳着两根羊角辫,系着祖母用旧蓝布缝的小围裙,整日跟在邻家阿桂身后,在村子的田埂与晒场间疯跑。 村口的老槐树是我们的据点。树身要两个孩童才合抱得住,枝桠间挂着个掉了漆的旧鸟笼,是张木匠家的小孙子挂的,里头从没养过鸟,倒成了我们藏 "宝贝" 的地方 —— 半块咬过的麦芽糖,几粒从晒谷场偷摸捡的炒黄豆,有时还有阿桂从河里摸来的、装在玻璃瓶里的小虾米。 槐树下常坐着几位摇蒲扇的老婆婆。她们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手里的蒲扇却总带着股皂角香。祖母也在其中,她总把我拉到膝头,用蒲扇尖轻轻刮我的鼻尖:"丫头又去祸祸李婶的菜畦了?" 我便往她怀里缩,指着阿桂笑:"是他先摘了人家的嫩黄瓜!" 阿桂涨红了脸争辩,老婆婆们的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,扑棱棱地掠过晒场上的谷堆,把阳光都撞得摇晃起来。 最热闹的是赶集的日子。镇上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,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,"咚咚咚" 的声响里,混着糖画儿的甜香。我攥着祖母给的两个铜板,眼睛黏在糖画儿摊前挪不开。画糖画的老师傅戴顶旧毡帽,手腕轻转,糖稀在青石板上游走,转眼就成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蝴蝶。我举着蝴蝶糖画跑,糖汁滴在衣襟上,祖母见了也不恼,只拿湿布轻轻擦,嘴里念着 "慢点跑,别摔着"。 有时会遇着走村串户的剃头匠。他背着个红木箱子,箱子上嵌着面黄铜小镜,镜沿都磨亮了。剃头匠的手艺好,剃完头还会给孩童们编小辫子 —— 用红绳在头顶扎个小小的冲天辫,惹得满村的孩子追着看。阿桂总不肯编,说 "像个姑娘家",却会在剃头匠走后,偷偷摸我的辫子,被我发现了就红着脸跑开,辫子上的红绳在风里飘成一小团火苗。 下雨天最是有趣。雨点子砸在青瓦上,"噼噼啪啪" 响得像放小炮仗。我和阿桂蹲在屋檐下,看雨水顺着房檐织成水帘,把院子里的鸡冠花浇得愈发红艳。祖母会在灶上蒸糯米糕,笼屉掀开时,白汽裹着米香漫出来,混着雨里的泥土味,暖乎乎地扑在脸上。我们捧着热乎乎的米糕,看檐下的水珠串成线,偶尔有青蛙从墙角蹦出来,"扑通" 跳进院角的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沾在阿桂的布鞋上,他却只顾着把自己的米糕掰一半给我。 傍晚的时光是软的。夕阳把田埂染成金红色,荷锄归来的农人唱着不成调的山歌,炊烟在屋顶慢悠悠地打旋。祖母把竹床搬到院心,铺上年糕花的褥子,我躺在上面数星星,听她讲 "织女织云锦" 的故事。她的声音混着蒲扇扇出的风,轻轻的,像晒过太阳的棉花,我听着听着,就把脸颊贴在竹床的凉席上,连梦里都是槐花香。 如今再想起那时的日子,像捧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,黏糊糊的,甜得人心头发软。原来最珍贵的趣事,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热闹,不过是老槐树下的笑声,是檐下的雨,是祖母摇着蒲扇时,落在我发间的、温温柔柔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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