臭里寻香记
夏日傍晚,长沙城的石板路上蒸腾着白日的余热。我本欲寻个清静茶馆消暑,却被一阵奇香或者说奇臭勾住了脚步。
那气味浓烈得很,似有若无地飘荡在潮湿的空气里,像是谁家腌了十年的咸菜缸打翻了,又掺了些陈年臭袜子的韵味。
我皱了皱鼻子,却见三五游人排作一队,个个伸颈探头,活像等着领圣旨的朝臣。
"老周臭豆腐"的布幌子在暮色里招摇,摊主是个精瘦汉子,两撇鼠须翘得老高,正用长竹筷拨弄油锅里翻滚的方块。
那豆腐块黑如炭,皱似老妪面皮,偏在油锅里舒展筋骨,发出"滋滋"的声响,竟显出几分生气来。
"先生头一遭吃?"老周见我犹豫,咧嘴一笑,露出三颗金牙,"臭豆腐这东西,好比《聊斋》里的妖精,看着吓人,尝过才知妙处。"
我被他这比喻逗乐了,摸出几个铜板:"那便试试这黑妖精的厉害。"
老周手法极娴熟。炸好的豆腐块在铁网上沥油,他用竹签"噗嗤"戳破表皮,浇上一勺红艳艳的辣椒油,又撒了葱花、蒜末、香菜,最后淋上秘制酱汁。
那酱汁浓稠似墨,偏又泛着油光,倒像是把夜色熬煮成了浆。
"趁热!"老周将碗推来。我接过竹签,犹豫再三,终是闭眼咬下。
奇哉!那表皮酥脆有声,内里却嫩如凝脂,初尝微苦,继而鲜香满口,辣味后发制人,激得额上沁出细汗。
所谓"闻着臭,吃着香",诚不我欺。
邻座戴圆框眼镜的学生笑道:"先生方才皱眉的样子,活像在吃毒药。"他碗里豆腐堆得小山高,辣得直吸鼻子,却不停筷。
老周倚着油锅道:"这臭豆腐最是有趣。当年我师父说,有个落第秀才,见豆腐长了绿毛就要扔,偏被个乞丐讨去,油炸了吃,竟成美味。
"他边说边给新出锅的豆腐戳洞,那动作使我想起私塾先生批改文章时的朱笔。
"都是穷出来的智慧。"卖糖葫芦的老汉插嘴,"好比我们长沙人,日子越苦,嘴里越要寻些滋味。"
暮色渐浓,灯笼亮起来。穿绸衫的商贾、束腰带的报童、梳麻花辫的女学生,都在这方寸小摊前汇作一处。
有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,捧着碗吃得满头汗,忽见熟人经过,忙喊:"李二哥!快来尝尝这'黑玉糕'!"众人皆笑。
我慢慢嚼着第二块豆腐,觉出些门道来。这臭味原是豆腐发酵时,毛霉菌作的祟,偏经过热油一激,化作绕舌鲜香。
人生际遇,大抵如此。表面光鲜的,内里或许寡淡;看似不堪的,倒藏着真滋味。
"老周,你这酱汁里必是加了香菇。"我试探道。
他金牙一闪:"先生好舌头!还有虾米、豆豉、桂皮..."忽然闭口不言,只神秘地眨眨眼。
这神情让我想起那些守着祖传秘方的江湖艺人,总要把三分真本事裹在七分玄虚里。
路灯下,臭豆腐的黑壳泛着油光。我想起北平的豆汁儿,绍兴的霉千张,天下的美味似乎总爱披着骇人的外衣。
正出神,忽听"咔嚓"一声——原是那学生咬豆腐太急,酱汁溅到眼镜片上,活像挂了两个小灯笼。
归途上,齿颊余香未散。拐角处见一西装青年掩鼻疾走,想必是被臭豆腐的气味吓退了。
我不禁莞尔:这世上多少人,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,就与珍馐失之交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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