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间的糖香
民国二十三年的春末,天光总来得格外早。窗棂刚映上淡粉的晨光,灶间就飘起了炊烟,混着点甜丝丝的麦香 —— 是奶奶在烙糖饼。
我和弟弟趴在门框上看。奶奶系着灰布围裙,围裙角沾着点去年冬天的面粉印子,她正把发好的面团往案板上摔,"嘭嘭" 的声响里,面团慢慢变得瓷实。弟弟踮着脚往面盆里瞅,被奶奶用沾着面的手指刮了下鼻尖:"小馋猫,等灶上的火稳了就烙。"
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,映得奶奶的鬓角发亮。她总在面团里揉进些碎冰糖,说是 "给娃娃们补补精气神"。冰糖化在面里,烙出来的饼边缘会起层薄脆的壳,咬一口,糖汁能顺着嘴角往下淌。我和弟弟总抢着要靠灶边的那几张,说 "离火近的更甜",奶奶就笑,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:"都甜,都甜,锅里还多着呢。"
有回弟弟染了风寒,整日蔫蔫地靠在炕头。奶奶在灶上炖了小米粥,又烙了张没放糖的软饼,饼里裹着碎碎的姜末。她坐在炕边给弟弟喂粥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拍着拍着,自己也打了个哈欠 —— 前夜里她守着弟弟,没合几眼。弟弟嫌姜末辣,皱着眉不肯咽,奶奶就把自己碗里的糖饼掰了小块,递到他嘴边:"吃口甜的压一压,吃了药,病好得快。"
那时院角有棵老石榴树,春末刚抽新叶。奶奶烙完饼,会把案板搬到树下,让风把面香吹散些。我和弟弟蹲在树底下,用树枝画格子玩,奶奶就坐在小板凳上缝衣裳,缝的是给弟弟做的小褂子,针脚细细的,像石榴树的叶脉。她缝几针就抬头看我们一眼,怕我们摔着,又怕我们把新换的布鞋踩进泥里。
傍晚收衣裳时,奶奶总把我和弟弟的小褂子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炕头的木箱上。箱盖上摆着个粗瓷罐,罐里装着炒南瓜子,是秋天晒的。她坐在炕边剥瓜子,剥好的仁儿攒在手心,等我们凑过去,就一把撒进我们嘴里。瓜子仁带着暖烘烘的香,混着她指尖的皂角味,是顶好闻的味道。
后来我去镇上念书,每回离家,奶奶都要往布包里塞糖饼。饼用干净的油纸包着,一层又一层,怕路上碎了。她送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站着看我走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,还在挥手里的蓝布帕子。我在学堂里咬着糖饼,糖汁淌在嘴里,忽然想起她烙饼时灶膛里的火光,想起她给弟弟喂粥时轻拍的手,眼眶就慢慢热了。
如今奶奶不在了,灶间的铁锅也生了锈。可每到春末,总觉得还能闻见糖饼的香,想起她用沾着面的手指刮弟弟的鼻尖,想起她坐在石榴树下缝衣裳的模样。原来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情,早像烙饼里的糖汁,化在了日子的缝隙里,甜得能记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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